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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母亲之一——永远的远去

    母亲终究没有熬过这个春节。                                                2019年1月27日,也就是 2018年农历腊月22日下午17点28分,120的医生在家里宣告了母亲的不治。

中午1点多的时候,我把轮椅推到床边,打算扶母亲上床休息一会,不经意间,看见母亲的脸上挂满泪水,泪水从深陷的眼窝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过下颌,淌到衣服上。我拿卫生纸擦去,瞬间泪水又流下来。母亲急促地哼哼着,像是喘着气在哭的声音。母亲是个坚强的人,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样长流泪的时候。我心里掠过一丝异样,瞬间又消失了,我自以为是母亲饿的难受,已经两天没有吃下一口东西了。我已经给老弟打了电话。先让老妈休息一会,我也休息一会,等老弟来了,我们就带着母亲去医院。                         

扶母亲上床时,她没有一如往常用能够活动的右手指向床边,而是任我扶上床,侧身躺下。

听见老弟用钥匙打开门的声音,我才醒来。看一下手机,正是下午4点整。再看看母亲,睡得安静的有点反常。我们赶紧把母亲扶下床,放到轮椅上,母亲脸和手稍显凉意,呼吸微弱的好像没有了一样,脉搏也似有似无,我让老弟倒一碗糖水,试着喂母亲一口,却发现嘴唇已经不能翕动了,水顺着嘴角流下来。我们意识到不妙,我说回去开车,回来带母亲去医院。刚出小区大门,老弟电话里急促的说,别开车了,打120吧。等我返到家的时候,120的医生们已经到了。医生做了心电图,打印出来的纸条上是已经两条直线了…….

我不相信,我抓着医生的衣袖,问做心脏按压行不行,我拼命给医生解释,两天了吃不下东西,甚至水都咽不下去,是不是饿的,马上输液是不是会恢复过来,是不是赶快拉到医院里去抢救……

医生平静的解释了回答了我们所有的疑问,一边收拾机器一边说,打114问殡仪馆的电话,给殡仪馆打电话吧。我们给120交了70元的出诊费,再次对他们表示了感谢,看着他们走出家门,身影消失在楼道的转角。

 两天之前,也就是上周五的傍晚,我来换老弟的时候,老弟说,母亲喝了复方芦荟胶囊,估计晚上会蹲厕所,让我注意着这事;还说母亲说要吃鱼。我下去买了一条酥鱼,喂到母亲嘴里,发现母亲的嘴张开的有点吃力,喂到嘴里的鱼肉迟迟没有咽下。老弟说,昨天喝药时,胶囊整个的都能咽下。我说,天色不早了,你赶紧走吧。

我以为母亲一如往常。

睡觉之前,我把母亲的假牙摘下来刷了,放到牙缸子里泡上。这天晚上母亲去了三次厕所,应该拉空了肚子里的东西。扶她时,我忽然发现左胳膊也和右胳膊一样,垂落下来,之前这一两年,左胳膊因为脑血栓的缘故,一直紧紧的弯着抱在胸前的。而且扶到坐便器上,明显的感到身子有些软了、轻了。

我心里闪过一丝不祥的预感。

早晨起来,照常冲了一小碗豆奶,煮了一个鸡蛋。戴假牙时,怎么也戴不到嘴里,戴了上边的,下边的就戴不进去,反之亦然,假牙把嘴里子都摁的有点红肿了。我发现母亲的嘴张开的比之前小了。喂她吃鸡蛋时,喂到嘴里几乎没有嚼就吐出来了,喂一小勺豆奶,好半天咽不下去。我把鸡蛋黄在豆奶里捣烂,像稀粥一样喂到嘴里,也是久久不能下咽。早饭吃到了中午,一小碗豆奶喝了不到五分之一。喂母亲喝水时,我发现豆奶里的鸡蛋黄都在舌头上,一点也没有下咽。

我以为是没有戴假牙的缘故。下午电话问了老弟,老弟说昨天戴牙还正常呢,说你先戴下牙,然后摁着下牙再戴上牙就戴上了。撑着母亲的嘴,假牙终于戴上了。我想一定把母亲的嘴撑得很痛很痛。母亲只是哼哼,说不成一句话。

午休后起来,已是四点多钟。我发现母亲的眼窝明显的凹陷下去,脸颊也明显的消瘦下去,颧骨高高凸起,我以为是饿的,把早饭剩下的半小碗豆奶热了喂她吃,喂了一个多小时,几乎没有咽下去一两口,再喂,就不吃了。

此时天色已晚,我意识到形势不好,想给老弟打个电话,又觉得老弟已经在这熬了一个礼拜了,让他休息两天,明天再打电话吧。还有就是觉得老妈平时身体底子还行,也许今天没有吃下去,明天就吃下了。

夜里2点多,扶母亲去卫生间时,我冲了小半碗豆奶,有点稠,像稀粥一样,喂了两小勺就不吃了。早上起来一看,喂进去的稠稠的豆奶还在嘴里。早饭什么也没有吃进去,水也没有喝进去。此时已近中午一点多钟。

母亲两天没有吃下一口饭。

我这才意识到母亲可能已经失去了吞咽功能。赶紧给老弟打了电话,扶母亲上床休息,心里想着老弟来了,就马上带母亲去医院。

接下来,就发生了本文开头的一幕。

                                    三

两年过去了,我一直处在纠结之中。在母亲最后的两天里,我为什么没有及时把母亲送往医院?为什么没有及时把兄弟姐妹们招呼到母亲床前!几十年来,我自知反应迟钝,在关键问题上往往犹豫不决,反倒在一些小事情上容易激动。我一直认为是我的迟钝和犹豫害了母亲,也许及时送医,母亲也不至于就这样匆匆的离去。

在母亲弥留之际,孩子们大多没有在床前,她是否感到遗憾,她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由于口和手几乎都不能动弹了,她所有的遗憾和想要表达的意思,都无法表达,这对于思维正常的母亲,该是多么的憋屈和残酷啊。那天中午母亲眼睛里流下来的长长的泪水,也许是已经意识到无力回天的失落和对这个世界的留恋,对未完成的心愿的牵挂和对孩子们的嘱托,对生命和亲人的不舍,对一生艰难度日的回望和对今后美好生活的希冀。刚刚住上冬天不再挨冻的楼房没有几年,刚刚过上想吃什么就可以吃到嘴里的日子没有几年,一生的困苦磨难使她们的思维还停留在吃饱穿暖的时代,而现在,穿暖了,还能吃好,对她们这个年纪的人来说,就是最大的满足。这样满足的日子,谁会不留恋呢?

生活的艰难把母亲锻炼的十分坚强,几十年来,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样长的眼泪,即使再大的委屈,母亲也会强忍泪水。

120的医生当时安慰我说,人老了,器官衰竭了,不必太难过。但是我还是常常想,如果当时及时把母亲送到医院呢?医生也许会为母亲插满各种管子维持生命,那样的生命能维持多久呢?是让母亲在这种治疗的痛苦中维系奄奄一息的生命好呢?还是就这样在睡梦中平静的离去、没有痛苦、没有伤害好呢?我们通常的做法应该是不惜一切代价抢救生命,在这个观念面前,我觉得是我害了母亲。记得看过一篇文章,好像有一个叫做“临终不插管俱乐部”,倡导“让死亡留下最后的尊严”,似乎也很有意义。我现在记不清楚,当时我是不是在这两者之间犹豫呢?如果母亲岁数不是太大,即便浑身插满管子,日后能回复健康当然是最好的选择,但是母亲已经九十岁了,脏器已经衰竭,即便插满各种管子维系生命,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母亲的生命在痛苦中日薄西山。在这样的情况之下,没有完美的选择,选择哪一种方式,都会在心里留下挥之不去的遗憾。而这遗憾,会伴随一生,在闲下来的时候,常常会冒出来,使我无所适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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