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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年

        昨天是2017年的最后一天,经过前天夜里刮来的一场北风,这个每逢冬天雾霾一年浓似一年的省会城市,终于露出了难得的晴天,天蓝云淡,晴空万里,仿佛上帝要为年末岁尾画上完美的一笔,用这一两天的表象,掩饰了多少个令人无法呼吸的日子。

       我和母亲住的这个小区,是远离市区的廉租房小区,窗外,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农田尽头处,是一个村子,拥挤不堪的全是模样一样的二层楼房。再远处,则是市区了,密密麻麻高矮不一的楼房,象暴风雪中的企鹅一样,一个紧挨着一个,挤在一块取暖。北方的冬天,没有绿意,村边的钻天杨,直立着光秃秃的枝丫,一任寒风掠过头顶发梢,麦苗已没有了秋末的鲜绿,早被霜打蔫了,变成了灰绿色,几乎与土地溶为一色。田间土路上,偶有汽车巅簸着驶过,腾起一路烟尘,久久不散。远处栉比鳞次的高楼大厦,一个个一排排的玻璃窗,时不时反射着熠熠的光亮。我忽然觉得,这一个一个的窗口,就象一口一口的棺材,掩埋活人的棺材,人们在这钢筋水泥的棺材里进进出出,喜怒哀乐,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从少年到青年,从中年到老年,人们奋斗一生,流血流汗,背负着沉重的担子,日出而做,日落而息,都在为这口昂贵的、活人的棺材而努力、而奋斗。这是压在我们头上的珠穆朗玛峰,它剥夺了我们的轻松和快乐。微薄的收入,高昂的物价,使人永远处于紧张的状态,就象弓一样拉得紧紧的。是谁使这水泥混凝土的棺材如此昂贵?是谁压榨着我们为之流下的血汗?在这些高楼大厦里,你买到的家,其实只是一个空间,每间屋子的四壁、天花板和地面,都不是你家独有的,都和上下左右邻居共用的,你辛苦半生所挣来的栖身之所,就是聊以遮风避雨的空间而已。可是,当我们走到生命的尽头,化为一捧灰烬,化为石碑上的刻字时,那一小块甚至不足一平方米的墓地,比这活人的棺材,价格更高。灵魂的归宿地,照样需要花昂贵的真金白银。我们以为大价钱买了不足一平米的地方,就是我们永远的长眠之地了,甚少比我们花几百万元人民币买的最多让你用七十年的活棺材要好的多。可是谁知道呢?什么事会是永久不变的呢?

        人类赖以生存的地球,本来应该是全体人类所共有共用的,可是成千上万年以来,为了一块块土地的占有和使用,人们不惜牺牲性命、甚至相互残杀去追求去获取。及至近代,统治者利用权势,据为己有,对弱势群体横征暴敛,奴役欺压。在权势者的眼里,上帝创造的土地,就是取之不尽的财富,不费吹灰之力而获得最大化的利益和财富,就造成了活着的棺材和死去的棺材,一样的昂贵。

        扯的有点远了。从我居住的窗口向外望去,除了麦田和楼房,看不见公路,当然也就看不见拥挤的车流、匆匆的行人。市区的繁华景象,可以在密集的高楼的间隙里展开想象翅膀。在这晴好的时光里,听不见一点声响,寂静的等待着太阳西斜,等待着桔黄的光,涂抹在城市的上空,涂抹在每一栋楼上,涂抺在一个一个玻璃窗上,仿佛时光和世界凝固了一样,静谧安祥的让人误以为世界如此祥和,心里平生出一丝平静和轻松。在这样的氛围里,世界就是这么悄无声息地走向灭亡,没有痛苦,也没有欢乐,无疾而终。人生无尽的烦恼和曾经牵肠挂肚的情感纠葛,也会无疾而终。多活几年,少活几年,生命的长短,变得毫无意义,只有羽化而登仙的幻觉变的清晰起来。

        入夜,远外的村庄和麦田一样寂静,村边几盏路灯,发着微弱的光亮,象夜间的萤火虫一样。市区,楼房窗口的灯光,也随着夜的更深而一个一个熄灭。只有村庄和市区之间的环路高架桥上,昏黄的路灯等距离的散发着很亮的光,从黄昏到黎明。

       今年冬天的夜里,总算闻不到呛人的煤烟味了。由于村庄在北边,每到冬天,家家户户取暖的煤烟味,顺着北风飘过来,从门窗的缝隙飘进屋里,让人无可奈何。今年好了,环首都几十个城市禁煤了,煤改气了,于是乡镇、村政府派人去老百姓家里拆掉前两年政府刚刚大规模补助发放的取暖煤炉,谁的家里都不让存煤,不管你烧不烧。甚至有的地方,把卖煤的小贩抓入监狱。冬天来了,有的村子天然气没来,老百姓只有挨冻的份了,甚至有的山村学校,孩子们在教室里待不下去了,到室外跑步喛身,然后在院子里上课写作业,好让冬天的太阳给他们洒下一点暖意。随着冬天的深入,民怨越来越大,有关部门一纸文件,没通气的可以烧煤取暖。炉子拆了,煤收了,反过来又让烧煤了。就象有人制造了冤假错案,甚至蒙冤者付出了生命的代价,到头来,即便得以招雪,又有几个当年草菅人命者,付出了相应的代价?

        打开电视机,到处是对新年的庆贺,歌舞升平,流光溢彩,灯火辉煌,欢声笑语,纸醉金迷,仿佛世界今天晚上实现了大同。欢乎的人群,绚丽的烟火,一年的辛勤劳作,一年的付出和收获,一年的幸福和奥悔,等等等等,都随着新年钟声的临近而远去。来年的希望与憧憬,则随着新年的到来而清晰起来。

        如果不看电视,真的感觉不到元旦的到来。窗外,目所能及的地方,还如往常一样平静。夜如静水,波澜不惊,反倒觉得愈发静谧了。过完今天,母亲就虚九十一岁了。几年前得了脑梗,从此便完全不能自理,说话含混不清且声音微小,我们一天一天几乎无法语言交流。母亲耳背,但头脑清楚。我没有告诉她今日元旦,相信母亲不会知道,这么大岁数的人,更在意的应该是春节,那才是真正的过年。

        电视上到处是喜庆的场面,朋友圈里都是元旦的祝福和问候,许多人嗮家人吃饭喝酒的照片,辞旧迎新,幸福团圆。

        我和母亲一如往常,草草地吃了口饭。电视里的火热,衬托出我和母亲的寂廖与失落,特别是在今晚。仿佛这是别人的元旦,与我们无关。的确,你把今天当戓节日,它就是一个节日,你不把它当成节日,它就是普通的一天。节日不在日历上,不在电视节目里,节日,在我们心里。

       电视上报天气了,说二号到四号下雪,降温。一冬没有下雪了,空气干冷,感冒流行。希望这是一次准确的天气预报,期盼这场久违的雪,均匀地公平地覆盖在大地上,而非厚此薄彼。虽然雪的覆盖是短暂的,它融化后,世界还会露出本来的面目,但至少,雪和低温,还会冻死那些垂死挣扎的害虫。雪的力量,不足以彻底改变这个的世界,但至少,是一次洗涤和净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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