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捏七撇八弯弯九(小说)

 

只用一只手,把6到10这几个数字都比划出来,你能吗?

好吧,现在教给你:把4个手指头攥成空拳,用食指尖抵住拇指指节,横看,就是“6”;将拇指、食指捏在一起,就是“7”;叉开拇指和食指,形成“8”;9呢,用力把食指弯成一个钩,和拇指组成“9”;伸开五指,一正一反,就是“10”。

这些,全是跟哑巴学的。

哑巴独身一人,跟他老娘在乡下生活。后来她娘死了,又正值知识青年上山下乡,他香姐就带着孩子阿明,从县城回乡安家落户,照顾她的哑巴哥哥。阿明爸在几十里外的县城工作,逢年过节才回来看看。

牲口圈和家,两点一线,构成哑巴的生活轨迹。他整天在牲口圈忙碌:帮喂牲员打扫粪便,帮库管员摊晒粮食;还修整猪圈、铡草、看东西、垫圈……星期天或假日,孩子们来玩,爬上车棚,肚皮贴着房檐,探出半截身子,伸手在椽子缝儿里掏鸟蛋,或沿着牲口圈四周的墙头你追我赶。哑巴一见,老远就挥着胳膊喊。有时候孩子们故意逗他,在墙上乱跑,还不停地朝他做鬼脸。他越喊,孩子们跑的越欢。等他端着巴掌冲到墙根下,孩子们就一转身跳到墙外的麦秸垛上,回头看看,哑巴正从墙头上探出头来,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孩子们以为他追来了,撒腿就跑。跑出好远,再回头看看,他正趴在墙头上冲他们笑呢。哑巴捉了小鸟儿,用绳儿绑起来送给孩子们,指指墙头、房檐,拍拍胳膊腿,摇头,摆手,脸色很严肃——不要上房爬墙,摔了胳膊腿可不是闹着玩的。

哑巴最忌讳的,莫过于在地上画个圈圈,往里面吐唾沫了(哑巴认为这是骂人)。有的调皮孩子,以为受了哑巴的气而要报复他的时候,就这么办。比方说,夏天拾麦穗吧,烈日晒的头皮生疼,知了叫的人心烦乱,拾不够老师规定的斤数,又要挨批评,罚站。于是,中午,趁人们歇晌时,孩子们瞅准机会麦场上去偷一点充数。看场的躺在窝棚里,四仰八叉,鼾声如雷。可哑巴却常常神不知鬼不觉地从天而降,抓住这些“小小偷”,非得拉到学校不可。次日早晨放学,小学生们走上大街,远远地看见哑巴端着饭碗,蹲在街上吃。成心报复哑巴的孩子走到他跟前,站住。哑巴抬起头,冲他笑笑。那孩子后退两步,用脚迅速在地上画一个圈,狠狠吐口唾沫,拔腿就跑。哑巴顿时变了脸色,猛地站起来,腮帮子憋得一鼓一鼓的,端着饭碗的手气的一抖一抖的,满碗的玉黍面粥一点一点的洒出来。

下午收工之后,太阳刚落下去,满天燃起火红的晚霞。鸡上架,羊进栏,鸟儿们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啾啾呼朋唤伴。村子上空升起袅袅炊烟,凝重而迟缓,在晚霞的映照中,像枯瘦的牛尾。人们赶着车,驾着犁耙,疲惫不堪的从地里回来,车把式卸完车,把牲口套往墙上一挂,就撇开缰绳走了。牲口们在地上转几圈,打个滚,抖抖身上的土,彼此亲热一番,各自进屋吃草。晚霞给井台边的大柳树涂上一抹红光。记工员拿着夹册,敲响挂在大柳树上的那截铁轨。人们陆续从家里走出来。记工员翻开夹册,低着头,一个一个喊人名,每人喊三遍,有人报,就记,没人应声,揭过,记下一个的。记完一遍,翻回来,把没有记上的再从头喊一遍。哑巴一开始就来了,蹲在一边,静静地抽烟。别人记完了,走散了,记工员用询问的目光看看他,哑巴咧嘴笑笑,伸出右手,拇指、食指、中指捏在一起;或叉开拇指和食指;或把食指弯起来,指尖抵住大拇指节。那时这儿还没有实行大寨式记工法,每天七分,早上一个,上下午各三个,谁要是加班或熬晌了,要加分,加几个,由队长说话,记工员才给上账,唯哑巴例外。他成天在牲口圈忙碌,熬晌是常事,却并不常常给自己加工分,有时加了,也加的很少。队长放心,从不过问。记工员对哑巴点点头,表示已给他记上了,就合上夹册,舒口气,往家走。此时已暮色苍茫,饭菜飘香。哑巴看着记工员拐入胡同,才吸着喇叭筒离开这里。

逢到冬天,日短夜长,记过工分,吃过晚饭,天就漆黑了。队长敲响那截铁轨,人们晓得是叫开会,便各家留一个看门的,其余的勿论老幼,凡是能挣上工分的,都来了。会场就在喂牲口的屋子里,三间敞,没界墙,门上吊着个露出套子的破门帘,冲门盘着个大炕,炕左边是草池,右边是三个洋灰瓮,盛山药片、玉黍豆等牲口饲料。草池和瓮前是牲口槽,槽前拴缰绳的柱子上挂盏黑烟腾腾的小油灯。喂牲口的将大炕烧的烫屁股。先来的,不管男女老幼,横七竖八躺满一炕,后来的,或坐在草池子里,或坐在牲口槽上。一百多人挤在这屋里抽烟,扯闲话,嗡嗡嗡,嘤嘤嘤,等理论辅导员——一位小学五年级的学生一到,队长照例说声:“都不要说话了,底下开会,好好听!”小学生便摘下油灯,放到一个凳子上,把报纸趋近油灯,开始读。嗡嗡的说话声渐渐减小,而鼾声则从某个角落里传来。小学生很聪明,明白不认识的字念白、念错并没有人知道,因此他绝不打磕巴,叭叭叭念得非常流利,这叫能揭不噎,跟老师学来的。屋子里弥漫着牲口粪的臭味和呛人的旱烟味。鼾声渐大、渐多起来,节奏均匀,此起彼伏。每个人在自己的小天地内选择了最佳、最舒服的睡眠姿势。大灰驴伸长耳朵傻站着,骆驼静卧着,不再动弹,四头大骡子沙沙沙吃草,三头老牛慢慢的倒嚼。小辅导员清晰的嗓音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这暖融融懒洋洋的氛围,很容易让人想起超脱尘世、羽化登仙的美妙境界,想到人类的安宁与和平,善良与有爱……报读完了,小辅导员从鼻子里挖出一块一块烟黑鼻屎,捅捅靠在炕洞一边打盹的队长,说:“念完了!”“啊,念完啦?“队长一惊,揉揉惺忪的双眼,用大手擦擦流出嘴角的口水,喝醒大伙:”大家下去后好好讨论讨论,底下散会。“人们伸胳膊蹬腿,伸腰打哈欠,走出小屋——讨论个球!

这样的会,哑巴每次都开,但他从不睡觉。倒不是眼馋那一个半块工分,他在这里能体会到一种团员和睦的天伦之乐。嗅着亲切的牲口气息,独坐在屋子的一角,在朦胧的光影里,看着七仰八躺、酣然入梦的人们,静静的抽一根粗大的喇叭筒。那神态、那表情、那发自心底的微笑和满足,仿佛永远凝固在他那古铜色的脸上。

哑巴乐于助人,有求必应。比方说,牲口把套绳拉断了,车把式卸完车,把套绳扔给哑巴,抱着鞭杆儿回家吃饭。再套车,就见一个接头编的密细的套绳挂在车辕上。谁家的水桶不慎落到井里,只要给哑巴招招手,他会长时间地蹲在井台上,直到捞上来。香姐从不嫌哑巴给别人帮忙。因为哑巴的勤快,牲口圈天天整整齐齐,干干净净。那时还不兴精神文明大检查,上边偶有人来,这儿转转,那儿瞧瞧,啧啧称赞几句,队长觉得很光彩。

哑巴每年都被评为劳动模范。年终,开全村社员大会,大队院里黑压压一片全是人头。男人们坐在后边喷云吐雾,女人们坐在前面,千层底纳得哧哧响;东墙根下是老婆儿和小孩的天地,西墙冲门口的地方,则是未婚姑娘和小伙的地盘。小伙子们换上平时省着穿的衣裳,眼光直盯着姑娘群里,姑娘们则佯做一副高傲的神态,可说着笑着的时候,时不时往小伙子群里瞟几眼。支书给劳模发奖状,在麦克风前使劲喊哑巴的大名:“李万德,领奖状!”人们轰地大笑起来,支书一怔,也咧嘴笑了,他笑自己,竟忘了哑巴听不见!有人捅捅哑巴,指指台上。哑巴怕别人糊弄他,不动,看看支书,支书正微笑着向他招手,这才从大小凳子、大小人之间,绕弯弯走过去,接过烫金奖状。支书带头鼓掌,会场上哗哗哗响起一片掌声。哑巴冲大伙点点头,笑笑,高兴中有几分羞涩。

哑巴每年还被评为公社劳动模范。公社到底比大队大方些,发一张烫金奖状,还发一条白底浅蓝边羊肚毛巾。有时被评为县劳动模范,不但发烫金奖状和羊肚毛巾,还发铁锹、镰刀什么的。哑巴的小屋里,泥坯剥落的墙上,贴了半墙奖状,好几年前的都有,辛勤的蜘蛛在上面织了密密的网。

每年腊月,大年三十了,别人忙着扫自家院子,贴春联,哑巴也忙着挂灯笼。农村里,正月都有串亲戚的习俗,串完亲戚,大队请戏班子唱戏。那年头,老戏是“大毒草”,只唱样板戏。电影一年多说放映十次八次,翻来翻去,来回那么几个样板戏,早已妇孺皆知。孩子们玩笑,一个问:“脸黄什么!”另一个答:“防冷涂的蜡!”之后都哈哈大笑。上年纪人没事就唱:“提篮小卖给煤渣,担水劈柴全靠她,里里外外一把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顽皮的孩子跟长辈闹,撇京腔叫一声:“老乡!”接唱:“我们是工农子弟兵,来到深山……”村子里请来的戏,也不过“贼鸠山要密电”之类。但人们兴致依然很高,推土,筑台子,栽杆子,搭棚。哑巴从开始拉土,到搭好戏棚,一下不歇,脸上整天喜洋洋的。戏来了,大队杀猪,从各家各户收白馍馍给戏班子吃。哑巴常在后台帮忙。大队干部递给他一根长竹竿,他维持秩序比治保主任都认真。戏开演前,后台忙着化状,备道具,置布景,只要有人指一块布景或一张桌子,叫搬到台子上,无论轻重,哑巴都乐意去干,费多大劲,他也高兴,仿佛不是给别人干什么了,倒好像别人帮他什么了。

杨二嫂家和哑巴家错对门,丈夫几年前死于一场暴病,留下她、儿子小锋和一个偏瘫的婆婆。杨二嫂抚养小锋,侍候婆婆,没有再嫁。虽已三十几岁的人了,身子依旧苗条,风韵不减当年。杨二嫂不光长的好,心眼也好,说话慢声细气。那时她挣不够工分,年年超支上百元。小队长以给她申请大队补助为名,常常吃过晚饭,一个人去她家串门。杨二嫂点一盏油灯,屋子里弥漫昏黄的光。小队长坐在杨二嫂对面的凳子上,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话。他不停的抽烟,在缭绕的烟雾中斜着眼,从上到下打量她那窈窕的身段,眼光贼亮贼亮的,直看的杨二嫂心里发毛。小队长常常歇到三星西斜,夜阑更深。小队长一走,杨二嫂立即插上门,爬到炕上抹眼泪。她不敢得罪队长。

杨二嫂有了力气活常请哑巴帮忙。慢慢的,哑巴就主动去干,干完就走,做好的饭都不吃一口。有时,香姐也过来歇会,帮着干些针线活。杨二嫂过意不去,常对香姐说些感激的话。杨二嫂的猪圈满了,哑巴跳下去,一晌午就起完。夏天,杨二嫂在屋顶晒麦子,哑巴给扛上扛下。分了麦秸,哑巴帮他垛成垛,用花泥抹顶。冬天,雪下厚了,哑巴从墙头上爬上厢房给杨二嫂扫雪,手冻得通红,在嘴上哈哈热气,也不上她屋子里暖暖。秋后分了烟,杨二嫂一股脑送给哑巴,可哑巴并不多要,他把大烟叶一个一个掰下来,捆成一小把一小把的,吊在杨二嫂的屋檐下,只留下不值钱的烟梗子自己吸。秋天,五谷杂粮都要晒,杨二嫂把粮食倒腾到房上,打算晒干后再弄下来。一天,吃过晚饭,月亮还好好的 ,谁知半夜竟忽雷闪电,呼啦啦下起雨来。杨二嫂想起房上的粮食还没有盖,说声“糟了”,转身出来。小队长坐在杨二嫂的炕头上,看看天色,诡秘一笑。杨二嫂爬上房,见一个黑乎乎的身影正伏在玉黍堆上,她下了一跳,刚想喊,一道闪电划过,他看清是哑巴,正扯着塑料布往上盖。风吹得塑料布呼啦啦飘,雨点打上去,啪啪啪响成一个音儿。杨二嫂心里一热,忙过来帮哑巴盖好。二人淋得像落汤鸡。

小队长在屋里打着如意算盘:上房帮她盖粮食,淋湿了衣裳,冷的瑟瑟发抖,她一定会被感动……嘿嘿嘿,深更半夜,风雨交加,多好的机会!小队长阴笑两声,仿佛看到杨二嫂那美丽的躶体……他扔掉烟头,站起身来,还没迈步,却见撞进两个身影。队长一惊,待看清是杨二嫂和哑巴时,嘿嘿一笑 ,贱声贱气的问:“盖好啦?”同时用猥亵的眼光直盯着杨二嫂因湿衣沾身而愈显轮廓分明的胸脯,之后从她身边蹭过去,抓顶草帽扣在头上,回头说:“老哑巴今儿黑价该享福了。”就钻进雨幕里。杨二嫂扭过头,狠狠的呸一声。她拿出丈夫生前的衣裳,给哑巴脱去湿漉漉的上衣,披一件干的,哑巴愣愣的。杨二嫂指指裤子,要哑巴换上,自己退出来,反关上门……

很快,谣言便传播开来:杨二嫂深更半夜拉回哑巴……渐渐传到香姐耳朵里。饭桌上,她沉着脸,连比划带数说,叫哑巴从此不要再登杨二嫂门边。哑巴不语,只默默地吃饭。

哑巴觉得自己坏了杨二嫂的名声,深感负疚。他不能用嘴安慰她,想用更多的帮助挽回自己的过失(其实他并没有什么过失。那天夜里,哑巴没在杨二嫂屋里换衣服就回自己家了),却又怕招来更多的麻烦。杨二嫂也被谣言压的抬不起头来。白天干活,人们离她远远的,用异样的目光看她;晚上,她搂着小锋抹泪。有人跟哑巴闹,捅捅哑巴,指指杨二嫂,不怀好意的一笑。哑巴立即唬起脸,瞪着眼,握起拳头呜里哇啦叫一通,气的调头就走。有一次,哑巴看见杨二嫂在墙角抹眼泪,竟一把抓住小队长的衣领,挥起拳头在他眼前晃,小队长吓得失了色……

几年后,下乡的开始返城了。香姐通过多方努力,不久也要回城了。她给哑巴打手势说明,哑巴听懂了她的意思,表情淡漠的摇摇头,用手指指县城方向,又指指她和阿明,挥挥手;然后指指自己,指指家,摇摇头。意思是说,你们走吧,我离不开这个家。阿明放学后,没事就做哑巴的工作。他打着手势跟哑巴讲,城里每天都能看电影,哑巴摇摇头;阿明又比划说去了让他整天歇着,吃大米白面,吸洋烟卷,坐汽车,住高楼,哑巴还是摇摇头。有时烦了,哑巴就挥挥手,推开阿明,独自默默抽烟。

有一天,阿明爸来了,给香姐商量近日搬家,车都找好了。他给哑巴带回几盒好烟,哑巴不像以前那样高兴地拿着烟盒翻过来正过去看上面的花纹图案,只瞅一眼,便调转目光,动也没动。阿明爸问:“他舅怎么了?”香姐说:“不愿走呗”阿明爸又问:“不走怎么办?”香姐叹口气说:“不走也得走哇!又聋,又哑,一个人怎么过?”香姐这些天忙着跟乡亲们话别,她背着哑巴悄悄的把锄头、三齿、刮板等城里用不着的东西送给乡亲们,把不便带走又不值钱的瓦盆、瓦罐和一架破织布机也送人了。哑巴知道,走,已为期不远了,就更加勤快,默默地干着一切。哪家猪圈被猪拱坏了,他搬来砖头,不声不响地砌好,花生垛被孩子们拽的乱七八糟,他默默地重新垛好。他把捡到的秕花生带到衣兜里,遇见孩子就掏给他们,长时间爱怜地抚摸着孩子们的头,不管是他讨厌过的孩子还是讨厌过他的孩子。草池里草还很多,哑巴非得拉着老根给他入刀,一天铡了一大堆……他有些反常,常常忙着忙着,忽然停下来,望着库房、车棚和草屋怔怔出神。他给杨二嫂漏雨的厢房上再囤一岗新土。把才攒了半圈的粪起上来,并且有生第一次坐在杨二嫂对面,直看了她足足一分钟。走出门,哑巴指指圈里的猪,又指指厢房、指指门,呜哩哇啦比划一通。杨二嫂很受感动,眼里噙着泪花,十分依恋地望着哑巴远去的身影。

不几天,一个中午,汽车来了,还带着个大拖斗。乡亲们都来帮忙,七手八脚把东西装上车,装满了一车厢。乡亲们知道城里吃菜难,要掏钱买,就各自从家里背出一筐筐实心白菜、萝卜、大葱等,装了半拖斗。人们夸奖哑巴勤劳、善良,述说这些年来一起生活所结成的深厚情谊,送上由衷的祝福。香姐一家被乡亲们这纯朴、真挚的感情感动的热泪盈眶,面对一张张含着依恋的脸,香姐反复说,谁要是走到了城里,一定去她家坐坐,买什么紧缺物品,只管说话,一定尽力……

日头渐渐西斜了,司机按响喇叭,汽车缓缓向前驶去。阿明一家坐在车上,向乡亲们告别。突然,杨二嫂快步追上,从车窗里塞进一件崭新的男式褂子。哑巴从驾驶室里探出头来,看着渐渐远离的乡亲们,看着噙着泪花的杨二嫂,两滴浑浊的泪水,顺着粗糙的脸颊慢慢流下来,那张黑红的脸膛,映着落日的红光,像古铜色的雕像……

汽车加速了,两旁的树木、村庄一闪而过,故乡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一片迷雾之中。太阳即将落下,远处,太行山雄伟起伏的苍茫轮廓愈加清晰起来。哑巴慢慢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跟故乡告别,一种前所未有过的失落感塞满他心头……

哑巴不会骑自行车,县城又没有直达家乡的公共汽车。一去好几年,哑巴一次也没有回来过。后来有人去县城,见到了哑巴,哑巴惊喜地抓住那人的肩膀,像孩子一样高兴,长时间盯着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又一遍。他的眼光已失去原有的光彩,变得暗淡了,深陷的眼窝里,盈满泪水,原来那么宽大的脸消瘦下去,黑黄黑黄的,显得老多了……

忽然有一天,一辆卡车载着哑巴、香姐和锅碗瓢盆回来了。

杨二嫂把香姐叫到家里,说叨了半天。香姐走出杨二嫂家门时,样子很高兴。她把带来的生活用品一股脑搬到杨二嫂家,当天安排妥当,就坐上汽车走了。

送走香姐,杨二嫂一手拉着小锋一手拉着哑巴回家了。乡亲们看着,有的点点头,有的善意的笑笑,有的感到惊异,有的嘴一撇,好像早就料到会这样似的,只有小队长一人猫着腰气呼呼的走了。

这时,实行了生产责任制,牲口圈早已拆除,放了宅基地,一排排新房盖起来了。哑巴仍然闲不住,像从前一样帮东家助西家。削瘦的脸渐渐变得像原来一样宽大黑红,眼神也如先前一样明亮,只是头发比原来花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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